桐柏山淮河源景区视频

灯影与牛皮的绝唱

作者:郑州大学…  文章来源:桐柏山淮源景区   更新时间:2006-8-19 16:41:48

    森森古柏,神秘庙堂。一张扯起的白布,一只黄澄澄的灯泡。忽听得 “嚓”地一声,顿时,钹、铙、磬、鼓、锣一齐开响。幕前,人群中一双双睁大的眼睛;幕后,一双灵活地拨动着玩偶的手;幕上,关公战秦琼 ,张飞斗黄忠。“王将军,请你好生听得:我刘某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看剑……”。摆弄着玩偶的那个艺人,口中不时高唱着戏文。影随光转,他的那双手,成了这块幕布的活的影像,因为在他手中,一个个制作绝伦的皮影在舞动;而他本人,也成了这场戏的总导演。

    我的这次看皮影戏的经历,是在皮影戏日渐式微,将要成为绝唱的时刻。看戏的地点,在宋代桐柏文庙大殿前。这一晚,天降大雨,刚刚开演的皮影戏在人们的失望中草草收场。见证了千年风雨的文庙石狮和两株苍老得满身结了疙瘩的柏树在雨中凝望着这一幕。

    我所看的,是桐柏皮影戏,一种被称作豫南皮影西路派的皮影。

    说实话,对于皮影戏,我看的次数并不太多。现在忆起,竟出奇地发现,在有限的几次看皮影戏的经历里,几乎每次都与雨有关。

    在桐柏,皮影戏大多 作为老百姓婚娶、得子、病愈等喜事庆贺活动的一种载体出现。谁家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考上大学,凡此种种,便要邀请皮影班子到家演上一场或几场,以示庆贺??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第一次看皮影,是在雨中。那夜,返家路上,正逢大雨,便在中途避雨,避雨的那家不知道有了什么喜事,正在请皮影班子在院子里演皮影。屋檐下,艺人唱得热乎,演得热乎,全然不顾外面的大雨。戏台周围,专门看戏的,借看戏躲雨的,也看得热热乎乎。

    那时我也就四、五岁的样子,急着想回家,不想大人们却看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走的意思。我搞不清楚,一块白布,几个牛皮制成的小人,一副嘶哑的唱腔,竟能把人吸引到这般地步。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台上,白布后面的灯泡清晰可见,甚至艺人换皮影时被灯泡映衬的双手也很好着摸。??这都是假的啊,几个小人动几下,打几下,配合着艺人的几声唱,难道就是一场战争抑或一个盛大的场面吗?

    台下的人看的认真,台上的人演的认真,他们丝毫不把他们所看的,所演的当作是假的。尽管他们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中国艺术的卓荦之处,就在于“以假当真”。中国的国画以墨为原料,画家用它来描绘一切,却不失真实。没有人会去问:你画上的树为什么是黑的?虾为什么是黑的?牡丹为什么是黑的?不求形似的中国画家,水墨淋漓,满纸烟云,书就着中国艺术的风华。同样,皮影戏的演员或者观众,以一种东方文化特有的审美意趣去表现和欣赏着他们自己的皮影戏。一块白布,几个小人,几声唱腔,在他们看来,就是整个世界。

    制作一幅皮影造型,需要很长时间。先是选皮。皮只能用牛皮,因为牛皮柔韧,不变色,最适宜雕刻与演出。然后把牛皮放在水里泡,这水,只能选河里的活水。没有人说得清楚为什么要选河水。千百年来,皮影艺人们代代如此,辈辈相传。河水是流动的,皮影是舞动的,大概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道不明的机缘罢。泡完之后,将皮上的腐肉用刀子刮掉,刮至透明,加上桐柏山里采来的中草药,使皮子硬起来。这样,皮影的前期准备工作就完成了。然后是画人物、动物、器具的形象,雕刻、上色,最后成型。说来简单,做来难。

    一场皮影戏,要用各种造型数十个,甚至上百个之多,一套完整的皮影行头,需要皮影艺人多年的艰辛。

    桐柏皮影的最为独特之处,在于操纵皮影的艺人,不但要在成十上百个皮影造型里随时挑出某个造型,随时上演,还在于表演皮影的同时,口中还要不时地唱念着戏文。唱念做打、生旦净丑,全由一人完成。

    鼓板、大锣、小钗、大笛、唢呐的伴奏下,真腔、假腔、虎腔、依恩拉腔的演绎中,桐柏皮影的魅力在慢慢释放。“满山跑”、“山叠翠”、“旱东山”、“凤凰三点头”、“八哥洗澡”、“上流水”、“下流水”等曲牌的完美运用,皮影戏这门古老而又神奇的民间艺术,在积淀着自己特有的文化。

    我得到过一个皮影造型,是一个武将形象。其高一尺三寸,人物墩实健壮,符合人体立七、坐五、盘三半的比例要求,绘画线条古拙粗犷,装饰图案有龙后的山区民间艺术风趣。

    这个皮影造型,是皮影艺人送给我的。我亲眼所见,他赠的这个皮影人物,由于做工精细,色泽鲜丽,在灯光的照射下,白色的幕布上呈现了红、蓝、黄、橙四种颜色。栩栩如生的武生,在他的手中,不时地做着各种动作,皮影艺人嘶哑而又苍凉的音调,响彻在戏台之上,看客之中。

    桐柏皮影戏日渐衰落,濒临绝迹。而今的桐柏山区,可以完整表演全套皮影戏的,仅剩两班人马。很少有人能够欣赏到看似简单,实则神秘的皮影戏了。皮影是简单的,一张白布,几个人物,几声唱腔便可演绎;皮影是神秘的,皮影之中,饱蕴情趣,抖一抖皮影造型,几千年的沧桑便可以使满地尘埃。在这尘埃中,倾吐的是无限悲凉。

    皮影艺人选择在宋代文庙前开演他的大戏,是明智的。他知道,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搭起一道皮影与历史沟通的桥梁。我的冒雨前来,为的是偿还一笔心债。我知道,现在,我已经可以真真切切地看懂皮影了。多少年前的疑惑可以一笔勾销,不再重来了。

    然而,演出却不得不中断。淅沥的小雨已经变大。露天的剧场,禁不起暴雨的洗礼;漫地的青砖,支撑不了全套行头。看客散去,演出收场,文庙还是文庙,石狮还是石狮。

    我把艺人赠我的皮影造型长挂墙头,让它不时在眼前晃动,我依然听见那嘶哑的声音:嚓嚓依恩啦,薛刚反唐了!……

                  2005年6月21日于淮源曦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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